编者按

现时，多量网民参与短视频的执行创作，文艺创作不再是少数东谈主的专属，而是信得过参预了全民创作的时期。在抖音、快手、B站等平台上，百鸟争鸣的各人创作让文艺限制愈加丰富、更接地气，同期也彰显了不同的地域文化特色。

广州大学解说曾大兴是中国文体地舆学会会长。多年来，他系统性地构建了文体地舆学的学科表面框架，把文体放回它赖以孕育的地盘上去涌现，同期也关爱文体如何反过来塑造咱们感知和遐想空间的方式。基于其研讨配景，咱们与之探讨——当文体“上网”后，在短视频的虚拟世界中，一派新的地地图景是否正在发生？

访谈嘉宾

曾大兴

广州大学解说

中国文体地舆学会会长

短视频里有莫得文体取决于它有莫得写出东谈主

记者：好多东谈主认为短视频是“快餐”，“三分钟看完一部电影”“五分钟看完一册书”已是常态。但连年来，短视频平台上也露馅一多量优秀的各人创作者，每个东谈主都不错通过编订创作来抒发我方。以前，咱们常认为文体只可通过笔墨、电影、电视剧等方式来呈现与传播。如今，经典文体的全民二创时期到来了，素东谈主写稿兴起，不少诗歌在短视频出圈。在您看来，短视频创作和文体自己关联联吗？就您的不雅察，什么样的短视频创作不错称得上文体创作？这对全体的文体创作又带来哪些影响？

曾大兴：不管文体的传播弁言如何变化、写稿器具如何变化，“文体是东谈主学”这个压根属性不会调动。文体淌若不关爱东谈主性，不抒发东谈主的喜怒无常，不体现东谈主对现实和历史、当然和东谈主类、个体和社会等的想考，它就不是信得过的文体。这个界说，是咱们判断短视频里有莫得文体的压根模范。

短视频和文体有没关估计？关估计。但不是通盘的短视频都和文体关估计。短视频平台上的多量执行是信息、文娱、营销、形式刺激，这些不行叫文体。什么不错叫文体？不是用了笔墨就叫文体，不是拍了故事就叫文体，而要看它是否写出了东谈主的处境、东谈主的情怀、东谈主的想考、东谈主的精神追求。

本年级首，55岁的贵州大姨祝薪雁在短视频平台走红，视频获赞近千万。她的视频画面很朴素，镜头也莫得专科性可言，走红的神秘藏在案牍里。网友初始呼叫“老辈子文体”。

这个景象讲明什么？讲明短视频这种载体，并不抹杀文体。祝薪雁的案牍之是以能打动东谈主，不是因为她是“素东谈主”，而是因为她的笔墨里有具体的东谈主、具体的生涯、具体的情怀。她写的是她我方的人命教授，而这种教授具有可通约性——别东谈主能从她的笔墨里看到我方的外婆、我方的闾里、我方回不去的过往。

短视频里有莫得文体，取决于它有莫得写出东谈主。莫得东谈主的地域文化，仅仅标签；莫得东谈主的短视频，仅仅执行。

需要指出的是，短视频平台上多量所谓“文体性”执行，其实是用现成的瑰丽和形式填充的。“县城文体”的滤镜配方、“乡愁”的模范预见、短视频案牍里的“姆妈的滋味”“回不去的闾里”，都属于这一类。

短视频对全体文体创作的影响有两面。积极的一面是，它让更多以前被忽略的东谈主发声，让文体的地舆领土扩大了。凄怨的一面是，它可能拉低文体的模范。

地域文化的信得过回应是土产货东谈主重新成为文化的主体

记者：短视频平台上，有非遗文化元素或蛮横地域特色的执行正在走红。快手非遗视频年播放量达1332.9亿次，执行隐秘宇宙各省市区；抖音非遗估计短视频播放量达8065亿次。东北二东谈主转、秦腔、福建习惯、敦煌壁画以及各具特色的方言等估计执行，让地域文化在短视频平台取得新的人命力。您怎么解读这个景象？

曾大兴：这个景象是“场所性”在数字时期的重新可见化。以前，地域文化主要通过场所志、场所戏、方言、文体（民歌、竹枝词等）、习惯活动等来传播，畛域很有限。面前短视频平台给了它们一个险些茫无涯际的展示窗口。东北二东谈主转、秦腔、福建习惯，以前可能只须土产货东谈主或者专门研讨者关爱，面前宇宙致使全世界的用户都能看到。这是善事，它摧残了传统文化传播的地舆壁垒。

但“被看到”不等于“被涌现”。短视频平台的算法逻辑是流量逻辑，它会把地域文化中最具视觉冲击力、最容易被快速耗尽的元素索求出来，放大、重复、模范化。东北二东谈主转中最搞笑的部分被剪成十五秒，秦腔中最壮烈的一声吼被作念成配景音乐，福建习惯中最奇特的庆典被截成轮回播放的片断。这些执行如实让地域文化“出圈”了，但出圈的是瑰丽，不一定是文化自己。

这就引出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地域文化在短视频传播中，是回应了，照旧被商品化了？淌若一个场所的年青东谈主因为短视频重新对我方的场所戏、方言、习惯产交易思，致使初始学习、传承，那即是回应。淌若仅仅外地东谈主刷到认为“好特艳羡”，土产货东谈主我方并不参与，那它就仅仅文化耗尽。信得过的回应，是土产货东谈主重新成为文化的主体，而不是土产货文化成为外地东谈主猎奇的对象。

短视频平台上的“县城文体”，以5.9亿播放量席卷全网，但好多县城执行却成了批量坐蓐的公式化家具，出现被动失真、同质化的问题。这种景象不错用“快餐逻辑”来解释，快餐的逻辑是：用最少的老本，调度最大的情怀库存。县城文体的标配是什么？破旧的街谈、昏黄的街灯、骑自行车的少年、剃头店、台球厅、小卖部、离开县城的火车。这些瑰丽如实能唤起乡愁，但当它们被批量坐蓐、反复复制时，乡愁就被模范化了。我所月旦的不是“文体建构场所”，而是“文体建构得太大约、太重复”。

这一问题是平台算法的势必驾御。算法奖励的是那些能快速激发形式响应的执行，而不是那些复杂、污秽、需要迟缓体会的场所性。是以，被算法选中的场所性，经常是场所性中最容易被模范化的部分。东北的幽默、西北的悲惨、江南的温婉、县城的破旧，这些标签一朝形成，就会被反复使用，直到失去人命力。

场所感不再仅仅闾里的送礼正被平台、算法、流量重新塑造

记者：您经久研讨文体地舆学，从山川地舆的视角去关爱文体的特色。在您看来，短视频平台上是否也正在产生一派“文体地地图景”？

曾大兴：传统的文体地地图景，是作者带着地舆基因，在作品中呈现场所性。沈从文的湘西、老舍的北京、张爱玲的上海、莫言的高密东北乡，都是作者在具体的地舆环境中形成人命刚烈，再通过笔墨把这种刚烈飘摇为文体。这种图景的生成，是从地舆到东谈主，再从东谈主到文体。

短视频平台上的文体地地图景，其生成机制多了一层平台的中介。一个贵州大姨写我方的闾里，她的笔墨先参预平台，平台通过算法把它推给可能有一样追想的东谈主，这些东谈主点赞、批驳、转发，形成情怀共振。但我想说的是：平台是地地图景的再编码者，不是地舆实体的坐蓐者。平台能调动的是场所的文化艳羡被谁看见、以什么方式被看见，不行调动场所的客不雅地舆基底。这就带来几个新问题：

一是谁的地舆能被看见？算法保举有它的偏好。它倾向于保举那些能快速激发形式响应的执行。东北叙事、县城文体、西北风情，这些之是以在短视频上火，不仅仅因为它们有场所性，还因为它们的场所性顺应平台的流量逻辑。一些更平静、更复杂、更不“出片”的场所性，可能就被算法旯旮化了。

二是地地图景的“中心—旯旮”关系变了吗？平台算法正在制造新的中心与旯旮，只不外这种中心不是地舆中心，而是流量中心、算法中心、平台中心。一个场所的文化能不行被看见，不仅取决于它自己的质地，还取决于它能不行被平台保举。平台制造的“中心与旯旮”是文化艳羡层面的，不是地舆实体层面的。一个场所在算法里被旯旮化，不等于它的地舆实体隐藏了。

三是文体地舆学要研讨什么？以前咱们研讨地舆环境如何影响文体，今天还要研讨平台、算法、流量如何重新塑造“地舆感”和“场所性”。这不是烧毁文体地舆学的传统，而是把它鼓励到一个新的阶段。场所感不再仅仅闾里的送礼，而是流动教授、弁言追想、平台算法、情怀需求共同作用的驾御。但“拼装”不等于“假造建构”。拼装的前提是有一个客不雅的地舆基底，拼装不行调动这个基底，只可调动它的文化艳羡。文体地舆学既要研讨“拼装”的机制，也要守住“基底”的确凿。

两个星期前，我写过一篇随笔，《从两个赤壁说到两种空间不雅念》，发表在“文体地舆学”公众号上。粗犷是：湖北境内长江沿岸有好几处叫“赤壁”的场所，其中最著名的有两处：一处是蒲圻赤壁，在长江南岸，是赤壁之战的古战场；另一处是黄州赤壁，真名赤鼻矶，在长江北岸，跟赤壁之战本无关系，但因为杜牧的诗、苏轼的词赋、罗贯中的《三国小说》等文体作品的影响，被后世塑形娶妻喻户晓的“三国周郎赤壁”。吞并个地名，分化为历史的地舆空间与文体的遐想空间。这个事实告诉咱们：空间有两个层面——一个是客不雅的地舆实体，一个是历程话语、文体束缚建构的文化产物。蒲圻赤壁在文体传播中可能不如黄州赤壁“出圈”，但它的历史地舆地位不会因此调动。文体地舆学要同期关爱这两个层面：文化艳羡的流动和地舆实体的厚实。

慢阅读的空间被挤压笔墨的力量不会被松开，但会被分流

记者：您提到，祝薪雁走红的神秘藏在她的视频案牍里。在短视频时期，笔墨的力量会被松开吗？照旧反而会更显少见？

曾大兴：短视频平台的主流是影像。影像的上风是直不雅、快速、形式化，但它的短板是难以抒发复杂的想想和良好的情怀。一段十五秒的视频，不错让你笑，不错让你哭，但很难让你想考。而笔墨，赶巧擅长这个。笔墨需要读者主动参与，需要读者调度我方的教授去填补空缺。这种参与感，是影像很难替代的。

是以，在影像多余的时期，笔墨反而因为稀缺而重新取得文体性和感染力。文体性正在从“载体”转向“内核”。以前咱们说文体是笔墨的艺术，今天文体可能存在于笔墨、影像、声息、弹幕、二创的羼杂体中，但它的内核——对东谈主的处境和荣幸的书写——莫得变。

我也要辅导极少：笔墨的力量不会被松开，但会被分流。一部分笔墨走向快速化、碎屑化、形式化，成为短视频的案牍、弹幕、批驳；另一部分笔墨走向慢速化、深度化、经典化，成为需要坐下来迟缓读的文体。这两种笔墨不是彼此取代的关系，而是分层的。一个健康的社会，应该让两种笔墨都有空间。

我看传统戏剧，发现一个法例：慢的东谈主，经常都是达官贵东谈主，他们迈着八字步，步辇儿慢，言语也慢；而快是什么东谈主呢？是跑副角的，是随从的，他们步辇儿快，搪塞快，作念事快。今天亦然这么，最快的东谈主是街头巷尾的快递小哥，他们是发愤东谈主。而那些慢的东谈主，经常是享受快递小哥服务的东谈主。

戏剧中达官贵东谈主的慢，是开采在跑副角的快之上的慢。今天享受快递服务的东谈主的慢，是开采在快递小哥被算法逼迫的快之上的慢。这种慢并不昂然。信得过有质地的慢，不是让别东谈主替你快，而是你我方对时分有讹诈权，同期不洗劫别东谈主的时分讹诈权。

文体玩赏亦然这么。应该坐下来迟缓玩赏。但这个“坐下来”，不是达官贵东谈主那种让别东谈主伺候的“坐”，而是自觉放下驾御、参预千里浸景况的“坐”。这种慢，不依赖别东谈主替你快，不开采在克扣他东谈主之上。它是每个东谈主都不错争取的文体职权。

慢阅读的空间正在被挤压。在算法保举和流量竞争的环境里，平台奖励快速响应、快速更新、快速互动，不奖励千里默、千里想、反复修改。哪些场所、哪些东谈主、哪些写稿方式，在快逻辑中被旯旮化了？这是文体地舆学应该关爱的新问题。咱们不反对快读，但咱们更需要慢读。慢读是需要轨制、栽种、月旦、出书、平台缱绻来保护的。我说“还需要慢读”，这个“还需要”自己即是一种文化态度：不行把文体艺术王人备交给流量逻辑。

文体“上网”塑造的新地地图景是复杂、矛盾、需要批判性分析的

记者：在东谈主口高度流动、互联网快速发展的今天，地舆环境对文体以及文体艺术家人命刚烈的影响，是否发生了新的变化？

曾大兴：东谈主地关系在今天仍然存在，但它的发扬面孔变了。

每个作者都捎带着他在我方熟稔的当然和东谈主文地舆环境中形成的地舆基因，不管他在什么样的社会空间写稿，这种地舆基因都会由于相应的地舆环境的作用而对他的写稿组成一定的影响。一个在武汉长大的作者，即使在北京写稿，他的笔墨里仍然会有武汉的湿度、武汉的语感、武汉的商人气。

今天的东谈主口高度流动，好多东谈主不在闾里写稿，他们的场所感是拼贴的、混杂的、多重的。地舆基因在流动和弁言中会被重新激活、重新组合。短视频里的“县城文体”好多不是县城东谈主写的，而是离开县城的东谈主写的；不是写给县城东谈主看的，而是写给有县城追想的东谈主看的。

是以，文体地舆学不但要关爱“地舆基因”，还要关爱“地舆基因与地舆拼装的辩证息争”。咱们要研讨的，不再仅仅“地舆环境如何影响文体”，而是“在平台化、算法化、流动化的条目下，东谈主地关系如何被重新编码、重新体验、重新抒发”。但不管怎么编码、怎么抒发，地舆实证经久是根基，文化阐释是在根基之上伸开的。这恰是我在《从两个赤壁说到两种空间不雅念》那篇著作里讲的：实证抵制阐释，幸免阐释滑向恢弘的主不雅遐想；阐释补足实证隐秘不到的文体精神层面。

文体“上网”正在塑造新的地地图景，但这片图景是复杂的、矛盾的、需要批判性分析的。它让更多场所性被看见，但也让场所性被商品化；它让更多草根发声，但也让发声停留在“执行”层面；它让笔墨在影像多余的时期重新取得稀缺性，但也让笔墨被分流为快碎屑和慢经典；它让东谈主地关系以新的方式不息，但也让场所感从单一的地舆基因走向地舆基因与地舆拼装的辩证息争。文体地舆学的双重服务，即是既要考辨江平地舆之实，也要读懂文体赋予江山的万千意蕴。

（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常少华 见习记者 周雨霏）开云体育